欧TALK08期| 柯布独白·直角之诗

2019-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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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期 · 20190522期  TALKER-白宇西



欧博奖学金|重走柯布之路已经进入激烈的评审阶段,即将在5月28日公布20名入围者名单,他们将角逐最后的10个获奖名额。 

作为2015“勒·柯布西耶——巨人的建筑”国内首展策划人,AUBE欧博设计董事、执行总设计师——白宇西将担任欧博奖学金的全程学术领队,与10名获奖学子共同前往法国,一起重走柯布之路。此前,在欧博奖学金深圳站、湖大站、重大站的高校路演中,白宇西先生以《柯布独白·直角之诗》为主题,与学子们近距离分享了自己从业多年读柯布与柯布作品的心得。



本期欧·TALK,白宇西先生将再次向大家呈现一场关于“肉体风景,欲望机器”的精彩对谈。






首先要澄清的是,此时讲话的我并非作为建筑师的我,哪怕你认为这完全是一派胡思乱想与胡言乱语,试问又有哪 一种思想和言语不是胡乱的呢?兴趣由来已久,最为直接的是董豫赣的《建筑与园林》、《建筑与身体》、《建 筑与电影》三本丛书,后两本至今未出版,我更愿意将每一对词语调换过来,园林、身体、电影的建筑,正如展题“巨人的建筑”一样


肉体风景

由乔治·维加埃罗主编的年鉴派史学三卷本洋洋百万字的《身体的历史》,是法国人给我们讲述的身体的故事,一为从文艺复兴到启蒙运动,二为法国大革命到第一次世界大战,三为新世纪目光的转变。作者津津乐道,读者津津有味。


西方人说身与灵(精神),中国人说身与心,笛卡尔以“我思故我在”用精神革了身体的命,直到韦伯与福柯揭示了资本主义精神与现代性是居心叵测的身体的造反。西方哲学界是意识的哲学 ( 语言学转向 ),中国哲学是身体的哲学(社会学伦理学),这种说法你只能在酒桌上说说,哲学与建筑,像是玩收藏,要眼力,古的祖宗的,靠谱些。


马克思将身体看作可标价的劳动力,劳动异化是一切罪恶的秘密。劳动的异化是身体的异化,这是身体造反的根本动因。尼采拨开了形而上学的迷雾,直言“身体是唯一的 准绳”,上帝被人杀了,身体是原罪,别忘了“身体是人唯一的有限性”,全知全能的人比上帝更可怕。相信一个人的精神不如相信一个人的身体,精神不过是身体受孕形成的一种高级形态而已。弗洛伊德撕碎了底衣,第一次将身体置于社会历史文明的高度,并给出了简明的结论:幸福绝不是文化的价值标准。



由上,马克思将身体看作是正能量,身体造反的旗号是革命,尼采将身体看作负能量,身体造反的旗号是虚无,弗洛伊德将身体能量看作其造反的唯一 理由。


福柯发现了一个秘密,对坏人的惩罚,不能针对其精神,只能对其身体或囚禁或杀戮。德勒兹、拉康、梅洛庞蒂等法国思想家集体出动,回答一个问题“身体该否造反,如何造反,理由为何”。科技让人向前看,人文教人往后看,科技预售未来的恶果就是让我们忘记过去,科技改变生活其实改变的是苏格拉底所企盼的“过有德性的生活”。


灵魂之轻何以承受身体之重?身体的七宗原罪:傲慢、愤怒、淫欲、贪婪、妒忌、懒惰、贪食,可以靠洗脑来克制。对于智者而言,洗脑是一生的自觉,洗脑就是古时的教化、当今的教育。教育人的灵魂才是教育最大的要义。



身体本身就是这个世界的基本图景,它的主题就是身体的消费。民生的实质就是关心身体消费的能力,身体消费适度又能带来幸福感。身体的历史就是身体造反的历史,它的背后是资本,身体的繁殖力与破坏力远远大于人的创造力。


作为人之有限性的尺度 , 身体的造反或许在日常生活中是非暴力的 , 但让精神克服肉体 , 让灵魂摆脱肉体 , 是古今圣贤终身关怀的 。佛教之诵经 , 基督教之祷告 , 伊斯兰教之斋戒 , 在做同一件事 , 让身体有片刻的宁静而不再造反 , 让人有忘记身体的片刻而冥想。



历史上对身体的关注 , 首先构筑了物质文明的核心。对于具体的人 , 身体具有更为内在化 , 内向性的标记。柯布亦说过“所有外部都是内部”, 这针对的绝非空间概念 ( 同时提醒大家注意 , 柯布甚少提及空间一词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 这与健康无关。身体作为欲望机器,为革命时刻准备着。身体史所展现的正是最物质的经验,这种经验的最大独特之处就在于 , 它处在个体躯壳与社会经验的交叉点上 , 处在主体参考与集体规则的交汇处。


身体被想象成为权力的对象 , 客体在这个过程中得到了极大的投入和磨练 , 这便是福柯关于世界和社会问题的一个看法。被修正的身体产生了自身受到约束的意识,从文艺复兴到启蒙运动直到现代性的提出,现代性也许可被认为是一种独立化之举。对于传统而言就是摆脱束缚,如同卢梭对紧身胸衣这一传统旧机器的拒绝。自由和平等,后来衍生出了民主化,这后来亦成为现代性的特征。



黑格尔批评牛顿经典力学在“空间和时间”的“和”字未能体现从空间到时间的辩证进展。与之相反,柏格森提出了绵延概念以表述时间不可空间化的内在经验。更进一步,海德格尔批评时间点的辩证否定性活力的点性尚未捕捉到本真的时间性,即《存在与时间》中表述的“时间是解说存在意义问题的境遇”。海德格尔曾经试图把空间性归结为时间性,后来他自己承认这种企图是站不住脚的,为了说明何谓时间,必须采用“时间 - 空间”的方式,其原现象都是间或之间,即便是瞬间也被理解为一种瞬间场域,而非一个无限短促的现在点。


“之间”常被海德格尔用连字符来表示,这既不同于黑格尔的时间和空间的辩证统一观,也不是爱因斯坦和明可夫斯基把时间归为空间之一维(时间是空间)意义上的时空连续统。“时间 - 空间”或“时间 - 游戏—空间”,说的是时间与空间的相与游戏,这种游戏既是对日常时空经验的现象学回溯,又是对天、地、 神、人之纯一性空间的允诺和敞开。



波德莱尔曾在《现代生活的画家》中表达过“现代性就是短暂、流变与偶然事件,它是艺术的一半,另一半则是永恒与不变”。从西方思想发展脉络来看,20 世纪以前对时间问题的关注远远超过对空间问题的关注,只是从 19 世纪后半期随着资本主义现代化进程的推进,尤其是“文化地理学”的兴起,这种情况开始倒转。


索亚、福柯、列斐伏尔、德勒兹、杰姆逊、哈维等理论家纷纷向启蒙运动之将空间视作物质实体或空洞容器的观念发起挑战。大卫哈维指出“全球化”的概念始终是一个深刻的意识形态概念,资本主义在当今最新发展,就是新的空间调整和再分配的历史过程。他运用了“时空压缩”一词,跨越空间的时间缩短作为第一个压缩可以称作“使时间空间化”,使我们感到现存就是全部的存在;另一方面空间收缩成地球村,又使我们相互依赖,可以称作“通过空间消灭时间”。他最终总结为,资本主义在文化上的现代主义或后现代主义,都不过是社会生产方式转变的结果,征服时间或征服空间的矛 盾,实质都是资本生产与积累之间矛盾的反映,以及由此带来的政治上和文化上的后果。


就现代主义而言,“存在”(使时间空间化)与“形成”(通过空间消灭时间)之间的矛盾是主要的,它们之间的紧张关系造成了两次世界大战在政治上的动荡以及现代主义在文化上的特征,即如何以理性和技术的力量客服空间障碍与差异,合理地安排、控制和利用空间,即如何实现“空间化”,现代主义的美学问题实际上就是如何通过空间化来追寻永恒、幸福这些资本主义的梦想。


随着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由福特式转向灵活的、小规模的、弹性的生产方式,集中化与分散化之间在历史上有名的紧张关系现在以各种方式呈现出来,一是时尚化的易变与短暂,二是与之相应的着眼于建构新的符号系统与新的“形象生产工业”的弥漫。以纽约 15万专业艺术家,10年内生产1500万件艺术作品(对比 19 世纪中后期巴黎相应数字是2000和 20万),一切坚固的东西都已经烟消云散,科学判断与道德判断之间的关系崩溃了,美学战胜了伦理学,形象支配了叙事,短暂分裂超过了永恒统一,对时间与空间的体验已经改变了,这就是时空压缩的现实状况。



小结: 

对个人而言,身体与精神在斗争,身体总要造反;对群体而言,这种斗争扩大并表现为时间与空间的斗争,经过资本主义和世界大战,进入现代的大门,时空压缩造成根本性的经验差别,并同时深刻影响了个体的身体与精神。作为一个不得已的求和过程,被我理解为一种风景,我们是接受还是反抗?


欲望机器

当代法国重要的后结构主义思想家、哲学家德勒兹与精神分析学家加塔利在其名著《反俄狄浦斯: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症》中提出的“欲望生产”理论具有复杂的内涵,这是他们致力于把欲望生产与社会生产结合起来进行资本主义微观政治哲学批判的关键概念之一。后结构主义俄狄浦斯批判分为内在批判与外在批判两方面:内在批判旨在于阐发“欲望生产”;外在批判旨在于阐发“社会生产”。欲望机器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从柏拉图到弗洛伊德和拉康,皆将欲望等同于缺失,德勒兹和加塔利从尼采哲学获得灵感,扬弃传统的欲望观,将欲望视为第一重要的生产力,从而把欲望与生产结合了起来。因此,在对弗洛伊德和拉康的精神分析模式解辖域化(松绑)的意义上,“欲望机器”概念不是一种文学隐喻(对柯布房子的理解,大多数人都停留在这个层面上),而是一种生产方式和思想方式。




他们否定了弗洛伊德“俄狄浦斯情结”无意识的里比多“欲望”观,扬弃了拉康结构主义精神分析的“父亲之名”的决定性,认为无意识欲望不是被决定的,而是积极的、生产性的、异质的、流变的和多元性的。由于不同的社会对欲望流的“编码”和“辖域化”的方式不同,因而呈现出不同的社会形态。这就是欲望机器“生产的链 接综合”。在某种意义上,德勒兹和加塔利将一切都看做机器与装配,认为身体是由各种各样的机器构成的。因而欲望机器的概念提示了,无意识不是一个表演剧场,而是一个工厂,不是宗教的或拟人的修辞比喻,而是一种政治文化生产制作机器。



欲望机器与一般意义上的技术机器的不同在于:技术机器把相 互依赖的各个部分(零件)合成一个整体才能有效地工作,欲望机器虽然将异质的、独立的各个部分“装配”在一起,但是其生产功能只有不断地与其他部件链接时才能够实现,“欲望机器只在它们垮掉,并且不断地垮掉时才工作”,欲望机器没有匮缺、静止、固定等属性,而是具有无限链接“部分客体”的功能,它避免囿于目标、效应或系统的封闭性和统一性。因此欲望生产的心理情综的分裂分析模式是—种机器模式,或—套机器的模式。



借助“欲望生产”的理论观念,德勒兹和加塔利提出了与经典精神分析学派“俄狄浦斯”学说和经典马克思主义生产理论颇为不同的“欲望”观和“生产”观。他们将欲望(精神分析)和劳动(政治经济学)两大体系转化并且糅合成为“欲望生产”的概念,开拓了资本主义政治哲学批判的新领域。德勒兹和加塔利以分裂分析的思路,在精神分析层面对俄狄浦斯情结解辖域化,以系谱学方法探究在社会历史层面俄狄浦浦斯由何而来,在前社会中它是什么形式,在资本主义条件下它是如何通过核心家庭再生产的私人化而转化和实现的,进而分析野蛮社会、专制社会和资本主义社会三者的生产、刻录方式不同的性质与差异从而凸现“欲望生产”的后结构主义政治哲学批判维度。



鉴于德勒兹和加塔利是从精神分析的维度切入而展开论旨的,因此他们的欲望生产观念具有对人的精微复杂的心理机制加以深入探究的微观特性。他们的目的并非是将精神疾患浪漫化,而是力图揭示在当代哲学和美学语境中颇为重要的“无意识”问题的真正的症结,并且将其与人类社会的政治经济发展史联系起来,对当代资本主义文化进行反思与批判。他们认为,欲望生产是一种持续不断且似乎无所不在的创造流和强烈情感流,并以多元和弥散的方式体现出来。无意识不是意义问题而是使用的问题。欲望问题不是“欲望是什么意思”的问题而是“它是如何工作的”问题。



欲望生产概念的主要脉络可以梳理出三种综合与构成类型。具体而言,德勒兹和加塔利的欲望生产的概念与三种逻辑综合和三种无意识构型密切相关。德勒兹曾经在他的《意义的逻辑》中阐发了三种逻辑综合:链接综合、选言综合和联言综合。而在《反俄狄浦斯》中,德勒兹和加塔利把它们分别与不同社会体(原始社会、专制社会和资本主义社会)的三个维度——生产、刻录和消费——联系起来,构成与欲望机器相关的三种无意识综合。反俄狄浦斯的主要目的之一就在于揭示欲望生产的这三种综合机制:生产的链接综合,刻录的选言综合,消费结果的联言综合。因为欲望生产是根据这三种综合而运作的。与这三种综合相应的是欲望机器、无器官身体和游牧主体三种构型(霍兰德认为是无意识的三种构型),它们构成了欲望生产的基础。



小结:

欲望与机器都是柯布经常提到的两个词。欲望作为一个老概念,就是要造反,这本身就是一种动力。有效的斗争并建立起一种富有生机的运作模式,是自然与机器共同遵守的法则,这一点柯布在《纯粹主义》中有专门的表述。


借助精神分析的切入点,引用德、加二位的三种无意识综合理论,我想达到两个目的,一是将其视为柯布作品的原动力,以及造成前后期发生转变的原因(前期的胜利者是机器,后期的胜利者是欲望,呈现二者之间的斗争是其作品具有感动力量和魅惑力量的原因,也可称之为一种独特的设计方法);第二个目的是顺带帮助自己理解为何建筑设计会呈现为当今的这种状态,以及作为生活设计者的我们,为什么会感到困惑,德、加二位帮助我找到了价值立足点游走并难以捕捉的原因,以及寻找恒定价值立足点是否还有可能,这已经变成一个纯粹个人选择的问题了。说到此处,至少肯定了世俗生活的正当性。


理想国 - 乌托邦


尼采说上帝死了,那就是说上帝曾经活过。那么,上帝何时降生?上帝说,要有光,那就是说宇宙原本是黑暗的,只是寻开心才搞了个大爆炸当烟火玩儿。上帝征服了虚无,什么是虚无?世界和人的缺失就是虚无?还是相反。上帝是人造物,那就更不必相信他了。他既然自足,为何创造了如此不完美的我们?是因为他怕孤独?这么说来他就是一位巴洛克的上帝喽,他既然不用看书就什么都知道,为何还明知故犯?而且它是照着自己创造的人,这么说来上帝本身就应该包含恶的成分。


亚当似乎一早就闻到了魔鬼的气味,他痛恨上帝的创造才会问“你为什么要造我,为什么让我是人”?上帝怕空虚,闲着蛋疼,才造出亚当夏娃过家家扮父亲,然后,这对儿聪明的孩子故意犯错,只是为了离开他。若是在这严厉的老人家身边过上几千年无性的生活,哪来的人类呢?他她两位也就不是人了,要知道,神是不能生活在神的包围中的,因为上帝是唯一的。



他造了个伊甸园欺骗自己,是亚当和夏娃让他从迷梦中醒来。“引向光明”,这是关于创造的最美的定义之一,柯布也愿意这么说,但黑暗不在谈何光明?白天不懂夜的黑,恶明知道自己是恶,但它了解善,这是它的优势,善不了解恶,这是它的劣势。这样说来,恶是不是就比善更周全,更完满,更值得追求?


如果说上帝同时给了人自由,即恶是自由行为之一种,那是不是说上帝亦有能力去承受恶?恶的自由是上帝与魔鬼的一个协定?上帝既了解善也了解恶,在他眼里二者是一体的,在人的眼里,二者是分开的,只是人没有能力也没有权力让二者合一?要是能,我们就是上帝了,这一点上帝决不允许,在原罪之后,上帝就剥夺了这最重要的综合能力。你或许会说,这个剥夺不是上帝的错,而是历史的错。那么历史是从亚当夏娃干了那事儿开始的,还是由该隐这人类的第二个父亲开创的?该隐就是魔鬼的历史性再现?


魔鬼伪装成上帝,一个剥夺性的上帝,换句话说,魔鬼是上帝的一种特殊形式?上帝给了诺亚第二个机会,是不是因为人一完蛋,上帝也跟着完蛋,上帝不是跟着人类一起死去,而是在没有人类的时候死去。人在上帝死之前,先自相残杀殆尽,要是这样想,上帝就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试图重新把握善恶二者。这第一大发明将人类从第二大发明——历史中解救了出来?上帝的恩惠如此巨大,竟至于原谅了魔鬼,他若不原谅,他就是一个残废的,不真诚的上帝了。既然上帝是一个善恶统一体,那信仰的边界在哪里? 你会迅速搬出德尔图良的那句话,信仰上帝是荒诞的,因其荒诞才是信仰,否则信仰就成了理性。



我们能不能虽不了解上帝但爱上帝呢?圣徒的回答是肯定的。我们能不能虽不爱上帝但了解上帝呢?艺术家的回答是肯定的。这是柯布。我们能不能既了解上帝又爱上帝呢?没有人能回答,连上帝也不回答。我们能不能既不了解上帝又不爱上帝呢?能,这是我们。我们能不能既不了解柯布又不爱柯布呢?能,这也是我们。上边这几句,换到爱情上,也是一样的。


信仰是爱。爱是欲望。信仰是欲望。“禁欲”一词用在修士身上很奇怪,至少“欲”字用的太笼统了。上帝的语言是不可知的,上帝憎恨文学,因为文学把天堂和地狱描绘了个干净。



帕斯卡尔充当了一回上帝的枪手,他模仿上帝说 “如果你找不到我的话,就别再找了”,但信仰是需要安慰的吗?我更愿意相信背叛性的信仰,那种拒绝安慰的信仰。我信上帝吗?上帝信我吗?我宁愿像帕斯卡尔那样打个赌,我信上帝,若他真在,我就赢了,若他不在,我又失去了什么呢?应该说乌托邦是思想家们道义、智力和想象力的结晶,在莫尔脑海中这个非物质的社会里,居民们有着和我们完全不同的价值观念。


尽管 UTOPIA 这个概念是由莫尔最先提出,但他绝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谈论乌托邦的人。与柏拉图和圣奥古斯丁相比,这位伦敦城里最有声望最有学问的子爵,或许并未表达出过多的善,但他的《乌托邦》之所以能够让人读后灵魂出窍,在于他将希腊文化和基督教文化结合成既不骄奢淫逸也非苦行僧式的理想社会。所有乌托邦思想家都以人类为背景,属于同一个息息相关的群体,这群交相辉映的先知在各自不同的时空里述说着自己的狂想,但谁也无法逃脱孤独的命运。莫尔回答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乌托邦梦想不是以欲望而是以蔑视欲望为基础”。



现代国家无不信奉发展,一般民众无不信奉积累,积累是通往幸福的阶梯,他们以下述线索来构筑道德,即欲望产生行动,行动产生准则,准则升华为道德。此类道德与乌托邦思想家的道德不同,积累能实现更好但不是最好。道德作为形而上的价值追求,实际上否定了社会生活并与大众无干,是反人民的。在乌托邦思想家中,除了培根这个道德上有缺陷的人,大多数都拒绝社会进化论与科学进步论,这种拒绝赋予了乌托邦以某种终极价值。不存在通往乌托邦之路,它的外部只能是旷野和大海,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与乌托邦毗邻,它在伦理和政治上呈现出的唯美有其残酷的一面。对个人利益的拒斥,太阳城的同心圆及其行星式命名,都揭示出思想家们对巨人的渴望。


乌托邦有如理想主义的风暴之眼,每每以稳定的状态呈现,它自身再不会孕育任何创造或革命,因为它是人类想象的终极结果,所以想象在那里永远结束了。基于对人性的信赖,乌托邦思想家们希望有朝一日人能自行剥去邪恶的外衣,培育善的种子,所以公有制以及国家都不是目的,而只是达到至善的手段,这是对人类理想的高度抽象,并以之召唤理想的光辉。



殊不知人性不是什么太高也不是什么太低的东西,它只是以欲望为动力,以需要为方向,以道义为法则的生物。正因如此,致使集权制成为乌托邦的寄生卵。人性善不会产生好政府,只会成为专制的温床。乌托邦思想一旦推至理想的极端,就成了非理性的声音,情感的声音,信仰的声音,霍布斯的人性恶立场发出的尖锐强音因此分享了理性的光荣。当乌托邦是且只能是一个狂想,它的建设性与破坏性就是等同的,但它绝不是一场历史闹剧。


试问,哪一种对完美加以崇拜的理想主义不会带有它的盲目呢?乌托邦肯定了人的灵魂这一本身即具有绝对价值的存在单位,因此我们可以肯定乌托邦的首要意义在于它的个人属性,这可以解释为什么柯布的城市计划无一实现,实现了的昌迪加尔也被称作反人性的。虽然不是每个人的头脑中都能产下一个乌托邦。对那些真正意义上的诗人——伟大的乌托邦思想家,社会应保有一份尊敬。是他们,让生活感到惭愧。柯布西耶应着这份召唤,从思想的人变成了行动的人,虽然他的行动终止在了马丁岬的海面。


小结:

落脚到城市,一个活人,以及集体生活的善恶,想考虑一下一座城市的理想、一座城市的光辉,一座城市的幸福是否可能?这涉及到我本人感兴趣的一个问题,城市规划的价值立足点和终极目标在哪里。



柯布年表解读






《直角之诗》



A环境

A-1

人类会认同这一点 / 野兽亦然,草木或然仅有在这星球之上 / 属于我们的星球太阳统治着一切


如此遥远,如此冷漠 / 他是访客,又是至高的君王 / 他进入我们的房屋驻留 / 晚安,睡吧,他说 / 这青苔覆盖的大地(或者森林)/ 这星罗棋布的水塘(或者海洋)/ 以及那高耸的褶皱(安第斯,阿尔卑斯,喜马拉雅)/ 灯被点亮 / 精确的机械 / 自亘古不断地转动 / 它诞生于 / 二十四小时的颜色渐变 / 极其细微, 几不可辨 / 有如韵律


但他残忍地将其一分为二——晨与昏 / 他连续运转不息 / 却强使世界交替选择 / 日,夜,日,夜 / 两种相位主宰着我们的命运


太阳升起 / 太阳沉没 / 新的太阳在此升起



A-2

当水流不再涌向大海 / 水平线即达到了静止大海,这水滴的女儿 / 蒸汽的母亲 / 约束液体流动的水平线阳光下迷雾氤氲 / 凝露结成云朵 / 它们重量失衡 / 有的袅袅上 升 / 有的向前滑动 / 挤压、碰撞、揉搓着彼此 / 它们插入彼此 以水平的、垂直的角度 这团无序的组织 / 被移动性所主导


从地球的赤道 / 升腾起热气灼灼的云雾 / 遽然分散,又按着线路组合 / 交汇,冲撞,暴雨从天而降 / 汹涌澎湃,不断汇集 / 奔涌, 流淌,平息



A-3

我们视野中的宇宙 / 栖息于被地平线束缚的平原上面朝天穹 / 想象无尽的空间 / 迄今未能被理解仰天而卧:死亡 / 我们脊背着地 / 然而我们正笔直地站立!


正因你是直立的 / 你已准备好采取任何行动 / 直立于这尘世的大地 / 可知可触的大地 / 你与自然 / 立下了坚定的誓约: 这就是正确的角度 / 直立于大海之前 / 你双脚着地



A-4

在隆起与裂隙之间 / 时而柔软时而僵硬地 / 钻入,爬出 / 蜿蜒蠕动的蛆虫 / 描绘出推动力的最初图景


蠕虫,蛇 / 蠕虫,诞生于腐化的可能性


山涧、溪流、长河 / 亦是如此 / 从高空俯瞰,它们 / 成群聚居,盘旋于三角洲 / 印度河、玛格达莱纳、加利福利亚的河口观念也在摸索中 / 寻求着任何可能的方向 / 左右冲撞 / 直至设定的界限 / 时而撞击左岸 / 时而撞击右岸


沉淀? / 搁浅!


只有河流不断挣扎着冲出河床 / 真相才能偶尔显现 / 河岸上的障碍 / 将要触发 / 一天开始的盛大循环


蜿蜒的河流将会 / 经历种种冒险 / 直至不可思议的结果显现 / 不计时间长短 / 纵使千年流逝 / 无法挣脱的阻碍 / 不可思议的道路! 可是生命必须如此 / 劈开道路 / 冲垮世事无常的堤坝 / 它穿透弯折 的河曲 / 在肆意妄为的河道交汇之处 / 刺破连接它们的循环


——水流重新变得笔直!/ 大草原与原始森林 / 淤积起不可计数的枝干弯曲的法则 / 呈现于 / 思考与人类的行动中 / 这是神性的化身


然而精神的溪流 / 其轨迹来自于 / 逾越了任何困惑的 / 远见之明



A-5

两极间 / 充满液体的张力 / 引发了数字的液化


对立面 / 终结了对于那不可调和的 / 业已成熟了的 / 冲突的果实的仇恨


水流不断渗透,分解 / 分解以渗透 / 渗透以分解


我想象着两只手 / 十指交缠 / 表达着左手与右手 /  如此绝望地相互依存 / 又如此需要相互妥协


这即是 / 生活给予我们的 / 能够生存下去的 / 唯一可能性



B. 心灵

B-2

在指尖上 / 在头脑中 / 一件灵敏的工具 / 足以将 / 创造力的收获季节 / 变得更为盛大


它剔除了荆棘之路 / 它荡平了所有障碍 / 自由了你的自由它是被盗取的星火 / 来自于诸神所孕育的 / 令世界运转的火焰……


数学 !这是事实:/ 一个数字与几个数字 / 不可思议地侥幸相遇 / 令人类掌握了 / 这件工具 这人感慨道:“善者简单,恶者复杂。”


其价值在于:/ 人类的身体 / 选择了数字 / 以作为媒介……即是比例!


比例规定了 / 我们与环境 / 之间的关联


有何不可? / 在此语境 / 鲸鱼,岩鹰,蜜蜂 / 怎样思想 / 又与我们有何关系?




B-3

所有羁绊 / 皆被史无前例地 / 扫除殆尽


人类的居所 / 这人类的形式 / 的情妇 / 在大自然之中 / 占据一席之地


浑然一体 / 以花岗岩为躯壳 / 向四野敞开 / 将屋顶给予 / 成群结伴的云朵,苍穹,星辰


毋需呼唤 / 警觉的夜枭 / 将会寻路而来



B-4

精确地组织,如同 / 纽约哈伦区的黑人 / 互不碰触 / 却又 / 每 一秒都在变化距离


就像这样 / 地球与太阳起舞 / 四个季节的舞 / 二十四小时的舞/ 夏至冬至 / 春分秋分 / 日晷与阳历 / 在现代建筑的 / 玻璃门窗之前 / 赋予了“日光遮蔽者”


一曲建筑学的 / 交响乐 / 以此为名:“房屋,太阳的女儿。” 维尼奥拉 / 最终被扔了出去!谢谢! / 胜利!



C. 血肉

C-1

全副武装 / 准备行动 / 警觉地捕捉、挖掘、舔舐 / 所有苏醒的感官这是一场 / 武装到牙齿的 / 狩猎


鼻尖、鼻孔、眼珠 / 犄角,竖起的毛发 / 全都奔赴战争苍蝇之王 / 归根到底 / 谁是苍蝇之王?


想象力的元素 / 被召唤而至 / 钥匙是一截 / 枯木的树桩 / 也是一枚/ 从比利牛斯山深陷的小径上 / 撷取的碎石


耕牛与木犁 / 终日经过我的窗前 / 只因我不停地 / 画着画着 / 耕牛, 碎石与草根的耕牛 / 化为了雄牛


为了敏锐感官 / 增强力量 / 再添上一只狗 / 时刻警醒


八年的时光 / 留下了关于“画笔”的回忆 / 那是我的狗的名字 / 它因无知而变得凶恶 / 所以我不得不 / 杀了它




C-2

女人总在某处的 / 十字路口 / 印证着爱情 / 是命运的、数字的、偶然的 / 游戏


在交叉的路口 / 两条特定的道路 / 因偶然中的必然 / 于惊异的狂喜中 / 相遇


一可以成为二 / 可是一旦成为二 / 却无法联结起 / 那些使两者联结 的 / 必要之物


啊,他是如此盲目 / 竟看不到 / 离他仅有一肘距离的 / 手中之物惰性!


无数的人陷入沉眠 / 可有的人知道 / 如何睁开双眼只因永恒的居所 / 匿在沉眠的巨大


洞穴之中 / 夜晚生命的另一面


在梦境之 / 仓房,收藏室,图书馆,博物馆里 / 夜变得如此栩栩如生!


一位女子 / 翩跹而过 / 我却在沉睡 / 抱歉! 满怀着抓住机会的希望 / 我伸出了手……


爱是一个 / 没有界限的词语 / 它也是 / 它更是 / 人类的创造 / 尝试与冒险




C-3

柔软!/ 贝壳,我们内心的大海 / 永恒地冲刷着 / 岸上的残骸 / 嘲 弄着和谐 / 永不停歇


以手糅合,抚摸,滑动 / 手与贝壳,深爱彼此。我们此处所言的 / 是一项极端的 / 宏大的成就 / 其中,发生的是张力与张力的相谐 / 对形式与比例的渗透


难以言喻的 / 最终去除 / 任何理性的控制


逾越所有 / 日常的事实 / 将自我交托 / 被照亮的心灵


上帝 / 现身于这幻象中 / 现身于对真相的感知也许 / 真的


然而 / 人必先归回大地 / 成为“在场者”


为的是 / 参加自己的婚礼 / 归回自己那 / 皮囊里的家做自己的事吧 / 对造物主感恩吧




C-4

男人叙述着女人 / 在他们的诗歌里 / 在他们的音乐里


他们从肋骨 / 取出这永久的疼痛 / 从头至脚


他们只剩下一半 / 缺了另一半 / 生命便无法维持 / 另一部分 / 将要 回归他们 / 紧紧黏连


无论善或恶 / 他们都将承受 / 然后重逢!



C-5

双桅船顺水航行 / 甲板上歌声漂荡 / 一切都变得 / 如此奇特被上下颠倒 / 被向上抬升 / 被映射在 / 狂喜的 / 平面之上



D. 熔化

D-3

误解了太多的 / 间接的理由 / 误解了我们的 / 生命他者总是在彼处 / 总是无处不在 / 说着: “不!”


总是有 / 太多的反对 / 太少的奉献


因此不应责备 / 那些希冀在生命中 / 与他者分担风险的人学会容忍 / 金属的熔化 / 炼金术无论如何 / 也只能将你 / 交托于 虚空


透过瞳孔中 / 敞开的门扉 / 交错的视线 / 引向了 / 令人惊骇的 /宗教仪式:/“巨大的寂静在盛开……”


海水再次退去 / 潮汐将会如时涨起 / 新的时代已经开始 / 一个阶 段 / 一个期限 / 一个转接 / 我们将不会 / 再次误解 / 我们的生命



E. 特质

E-2

一条鱼——穿过(以及阻碍)/ 一匹马——出动(以及战争) 阿玛宗女人 / 准备着 / 离去归来 / 再次离去 / 战争搏斗 / 永远的战士


阿玛宗女人 / 永恒的青春 / 永不衰老




E-3

绝对的 / 特质的直角 / 心中的思想我凝视着 / 特质之镜


我在其中找到了 / 找到了我自身 / 找到了 / 目光如箭 / 直指前方她理应统治一切 / 她占据着至高点 / 却不知 / 是谁造就了她 / 她 又从何处来?


她是 / 平静心灵的 / 正直的孩子 / 在大地之上 / 在我的身旁每一天 / 她都谦卑行事 / 使得她 / 更为高尚




E-4

我是一位建造者 / 建造房屋与宫殿 / 我在人群中生活 / 生活于他们交缠的 / 混乱思想之中


制造建筑 / 就像在制造生命 / 必先身心充盈 / 然后充实以充盈 / 以绽放出狂喜


复杂性的深处 / 那冰冷的寒意 / 化为了 / 一头满足的幼犬 / 化为了秩序


现代的大教堂 / 将会筑于 / 游鱼的队列 / 阿玛宗人的战马 / 之上直线的稳定性 / 耐心在等待着 / 欲望与警醒


突然之间 / 我感觉到了 / 粗糙混凝土的辉煌 / 以及如何通过它们/想象着线条与线条的 / 婚礼之盛大 称量着 / 形式的重量 / 称量着……



F. 奉献

F-3

它张开着 / 以为一切已 / 尽在手边 / 可触可知


手张开着 / 为了接受 / 也为了他人 / 能够前来拿取


流水东逝 / 日照万物 / 复杂性编织着 / 它们的图景 / 液体四散工具握在手上 / 爱抚来自手心 / 生命在 / 手的糅合里被体味 / 视线停留在 / 触摸之中


我取,双手满溢 / 我予,双手满溢




G. 工具

G-3

手持炭笔 / 我们描画直角(正确的角度) 这个符号 / 即是答案,即是指引


事实 / 一个答案 / 一个选择简单而赤裸 / 却足以领会


智者谈论着 / 严密的关联性 / 可是意识 / 已完成了一个符号 / 即 是答案,即是指引

事实 / 我的答案 / 我的选择









小团圆: 

身体的隐喻,是柯布乐此不疲的一件事儿。借用他的方法,我对《直角之诗》斗胆理解一回。十字架作为刑具,本身就是身体,水平是生,垂直是死,水平是世俗生活,垂直是精神阶梯,水平是换喻,垂直是隐喻,在这首诗画合体的作品里,柯布为我们呈现了,在死亡之路上,水平性作为生之不同的层面,如何建立多重直角,即正确的角度。


一切都以“我的选择、我的答案作为我的指引”,并经由手,将爱与生命全部接纳并和盘托出。活着,对个体或群体而言,构成了外部的肉体风景,也是一种生存环境,向死,对个体或群体而言,构成了内部的欲望机器,也是一种运行方法。前期作品,以静物绘画、白色住宅和光辉城市为代表,机器接管肉体,呈现为欲望被克制的风景。他站在人类的角度,扮演者布道者的角色。


后期作品,以人体绘画、主题雕塑和宗教建筑为代表,肉体接管机器,呈现为欲望被释放的风景。他站在自己的鞋里,不再扮演,是作为英雄的他自己。诗是坦诚的,柯布是坦诚的, 至少在写这首诗的时候,至少在他说出“所有外部都是内部”的时候。


现象学是一种还原,还原是一种直观,喜欢是一种直观,这是我喜欢的一种还原方式,并以此将其人其作看成了一个整体,仅仅是开始。截止到目前,我这样来理解这份 68 岁老人给我们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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